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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流岛:大笑的隐者》

望岛:淡淡笛音
这个岛在新西兰叫做Waiheke (毛利语),离 “千帆之都”奥克兰,只有三十五分钟的渡船行程

在国内,因为诗人顾城悲剧的影响,激流岛涂上了一层厚厚的荒凉寂寞色彩。而在当地的介绍中,这个岛阳光灿烂,碧海环绕,白帆四集,并有岛产的红酒远销四方,是一个很有名气的度假盛地,同时也吸引了很多艺术家在那里居住和创作,被称为新西兰的“魔幻天堂”,以提供“不慌不忙的生活方式”( Unhurried Lifestyle)著称。

于是我就一直很想去岛上看看,体会一下被两种不同文化语境(诗人的死已经使得激流岛在中文世界里定型于一种阴影之中)关照,反差之中的激流岛。

2002年五月(南半球的秋天,北半球的春天),在准备去激流岛一游前,我逮空和维多利亚大学亚州语系的老师,汉学家,顾城生前好友邓肯·堪博尔先生聊起了激流岛和诗人的往事。这位四十出头的新西兰学者正在静静作《西湖梦寻》的英译。听说我意图访岛,他静了一会,然后在身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白封皮的录相带说:“这是我们几个朋友一起为他们作的 —— 你可以一阅。”

接着他在屋里急急走了一圈,之后,背对我道:“至于我,我什么也不能说——因为我和他们太近,太近。”

当夜我独自看了这段短短的录像,这是 邓肯 先生和其他几个新西兰,德国的文艺朋友一起作的悼念录像。一个也曾经在激流岛隐居的德国女音乐家以顾城诗意为本,作了一段长笛曲并亲自演奏,录像画面交织了她在一个空屋的演奏场景以及诗人在激流岛上的生活片段画面,画外音是一段过去的模糊录音:谢晔在读顾城的诗歌。其余更无一字一句的评价或叙述。

只那笛声幽怨不可多听。

想着邓肯先生说的“太近,太近”,不由有一个颇为奇怪的感觉,旅居新西兰的中国诗人顾城,虽然固执不肯学英语,但毕竟已经远离旧土,与周围的人和事有了很多沟通和默契。他在新西兰的朋友(即使很多人,比如这个德国女音乐家,他们并不会说汉语,只凭借被翻译过的诗歌来和他交往)用一种远离传奇的心态面对着他,因而他们的追思是是个人的,宁静的,超越或不愿作各类价值判断的。这里面,似乎传递了某种隐逸者的聊共相知境界。使我感到,掀开诗人之死的幕布,岛上必然还有另一份风景。

伴着那淡淡笛音,我踏上了激流岛之旅。

奥克兰海滨,属于闹市区的海滨大道 Quay Drive 上,有一幢黄色的哥特式百年老建筑,是奥市的渡船公司大楼,上面有只老式大钟在海风里踢踢嗒嗒走着。

去激流岛的“快猫”号售票处,就在大楼边上,是海边一个水蓝色的服务亭。售票小姐麻利地掏出一张去激流岛的时刻表告诉我说,激流岛和奥克兰之间的渡船早五点半起晚十一点半停,约每半小时一班,因此岛上与城市的沟通是很为频繁的。

和新西兰其他的地方一样,激流岛的旅游业也得到完善细致的管理,售票亭备有附送游客的地图及其他岛上咨询信息,附船票可同时预定一个为期半天的游岛旅行团。售票小姐还给了我一叠岛上旅游服务的小册子:婚礼服务,跑马服务,潜水服务,山地自行车服务,还有岛上最具特色的参观驻岛艺术家工作室,艺术馆服务等等。岛上有租车场,有信息咨询中心,有设施完善的汽车旅馆。同时,一切旅游设施都可以通过电脑网络在线预订,激流岛和新西兰其他地区一样,完全被辐射在文明社会的影响里,而不是我印象中的 “蛮荒之岛”。

我登上“快猫”是 五月十四日 的上午十点钟。去激流岛的渡船船仓里,游客不多,倒是住客颇有几个,他们悠闲地坐在舱里饮咖啡,聊天,读小说。手头的岛上介绍里说,这几年岛上的固定住客越来越多,目前已经有 7000 多人住在 96 平方公里的岛上,并且还有再步攀升的趋势,这群人里面有艺术家,有积蓄丰厚的退休老人,但是主流是希望跟都市保持距离的白领上班族,他们宁愿每天坐船来回上班也要住到岛上去。有一个中年医生厌倦行医,拿了手头积蓄去岛上买了葡萄园来种植,没想到经营得法,很是又发了小财,虽然这与它要退隐江湖的初衷有点矛盾,但是他也已经达到换种活法的目地,所以在岛上继续快乐地种植葡萄了。

渡船在三十五分钟的航程之后顺利到达激流岛北部的 Matiatia 码头,一路大海波澜起伏,越呈开阔,激流岛码头海湾一带,白色的游艇星星点点洒满碧海,回头,早已经看不到楼群密布的奥克兰市区了。

码头上,一个容光焕发,鬓边按太平洋岛国迎客风俗插了一朵红花的毛利女导游过来迎接我。她是岛上生长的土著,因为生活费用很贵,岛上已经没有几户毛利人,她几乎是硕果仅存中的几个了。她驾车带着我们游览了全岛大部分风景:绵延可以跑马的 Onetanigi 白沙滩和“棕榈”滩( Palm Beach ),横亘绿色山头的红色葡萄园,还有作为文物保存的古树林,风景中最抢眼的始终是环岛几个海湾里象玉石一样铺陈的游艇帆船,车行而过时,你会对那浓碧海水间白得发亮的帆群一再惊叹。

在生活设施方面,岛上几乎拥有外面世界的一切:有质量很好的幼儿园,小学,中学各一间,还有博物馆,超市,警察局,四家业务繁忙的银行,十五辆公共汽车贯通全岛,三个加油站,一个诊所(急重病者由山顶直升机直接送往奥克兰,八分钟可以飞到),岛上还有数条繁华的商业街,街上的咖啡屋酒吧都正客满,数个高尔夫球场也人往人来。另外,岛上的畜牧业,葡萄酒工业都很有历史,旅游业也发展良好。一家有二十七年历史的周报《海湾新闻》拥有数千订户,岛上的文化,社区生活都和热闹。有一家出版社,还有一家电脑网络公司。目前,岛上最繁忙的生意大概要数房地产业了,三家房地产公司在出售一个个毫宅。贵的房子在七百万新元左右,一般的屋也在二十万上下。看来,从生活费用而言,也是“岛上居,大不易”呢。

岛上犯罪率极低,因为“谁都认识谁”,常有夜不闭户的事情发生,彼此之间人情甚厚。比之奥克兰,这里有文明社会的便利,却没有那种繁忙和喧嚣,然而为了能够一边看卫星电视一边听大海潮音,住客将不得不在金钱上付出更多,因此,客观而论,激流岛并不是一个纯粹的避世隐遁之地,而是一个富贵闲人的聚集所,是一个白领的“逃亡”圣地。它不仅是一个 “采菊东篱下”躬耕隐居之地,更是发达的工业文明维护下一个宁静的港湾,这宁静后面,已经不再凸现如画家高更在塔西提寻找的放逐之境,而更象一个文明世界之中的小小后花园。

由愤世嫉俗的放逐之“隐”,到自动在入世之同时打照一个“隐居”的生活边框,如今的激流岛已经显示出不同于传统概念的“隐”之方式。

为了了解岛民们的生活,我和岛上巴士公司经理 沃徳 先生聊了起来。

五十出头的 沃德 先生,身板硬朗,步态矫健,他原是新西兰空军军人,退役后当了在澳新两地当过一段时间巴士司机,来岛上居住已经有二十五年。在岛上,他经营了巴士公司,生意越来越红火,如今已经有三十多个雇员。他驾驶了一辆白色小卡车带我细细环游全岛。

“我爱这个地方,二十五年了。我在这里买了五块地,卖了四块,最后留一块自己造了自己的屋。我喜欢这里,人和人很近,没有距离,不设访。”

一路上,许多路人向正在驾车的 沃德 先生微笑挥手,似乎在注解他关于岛上人情的评论。接着, 沃德 先生将车停在一个小山坡上。那坡上是一带无边际的葡萄园,葡萄叶正微微泛红,连成一片鲜艳的海洋,让人想到葡萄熟时候的美景,那必定是震撼人心的——葡萄园在青青的山丘上,面对碧蓝的大海。山头蜿蜒的公路边有一套白色的木桌椅,也在风中望海沉静,山边颇有几户人家,葡萄酒木筒随意地滚在他们的花园草地上,草地边另立着一群古树。这风景,揉和现代与原始,美到不同寻常。

“岛上的人都爱这里,我们保护岛上的一草一木,尤其是这些有几百年历史的古树,岛上还专门有一个鸟类保护区呢。” 沃德 先生的话让我对岛和岛上人有了更多的理解,隐居对他们,是真实的,也是温暖的。

这时候,在心里迟疑一阵后我终于问了 沃德 先生一个问题,关于岛上曾经住过的中国诗人

“啊”, 沃德 先生立刻脸现忧容。“我很熟悉他们,每到周日,他 和 太太总在岛上的自由市场长卖‘文吞,太难过了,我真是为他们难过。” 沃德 先生将车往岩石湾顾城住的旧地一带开去。

“你应该去看看他们的葬地,就在岛上的自由市场后面。平时,那里是一片空地,到了星期日,这里就是一个小自由市场。他们的葬礼也在那里举行。”

沃德先生将车开到空空的市场前,指着市场后一片绿绿的灌木从告诉我这是顾城夫妻的葬地。

“很难过,真的。岛上所有人都为他们难过。葬礼上来了好几百人,我那天专门让自己的公司司机不上班,免费接送参加葬礼的人。岛上的周报还登了这条消息。”

沃德先生指给我瞧那一片长着几棵小杉树的空地,它有一间小学操场大小,在一条不繁忙的公路边上。我去的那天,路上和那市场上都没有他人。空空的市场上只有几张空空的长凳。 沃德 先生说,这是他所记得的在岛上公共场所唯一看到顾城的地方。

“他是一个沉默的人,看得出来非常智慧,他总是坐在那条凳上,写啊写啊,有时候边看边写。他妻子呢,在卖‘文吞,我有次还买过。她是一个美丽的女人,非常,非常,美丽。”

凝视着那水衫树下空空的木椅,听着 沃德 先生的回忆,忽然之间很是伤感。沉默中,我又登上了 沃德 先生的白色小卡车,离开了这块令人难过的空地。

下午三点,我 和沃德 先生前往岩石湾,探望隐居在这里的新西兰著名超现实主义画家麦克·莫更( Mike Morgan )。

激流岛目前有七十多位驻岛艺术家,大部份是画家,诗人和陶瓷艺术家。成立于九十年代初的激流岛社区艺术馆给了这些艺术家一个活动的天地,同时他们也各自设立了定时间对外开放的个人艺术工作室和艺术馆,以便游客参观或购画。他们的个人简介和工作简介被统一印刷成“激流岛艺术地图”,发放个给每一个游客。这种方式保证了这些艺术家一边享受创作的宁静一边获得和外界的联系,达成出世入世之间的平衡。我们要探望的 莫更 先生出生于新西兰北岛的一个小城。他已经入住激流岛十年,在岛上画的画,风趣明朗,自成一格,近至奥克兰,远至纽约,都有他的画在展卖。去年,他曾经代表新西兰形象在国家电视台专题节目中介绍过新西兰艺术。

沃德先生将车停在岩石湾一条幽静的山边小路上,带我步下一个旁边一个浅浅的绿色山谷。谷中,翠绿的银橛树遮天蔽日,其间隐隐可见一幢淡绿色的木屋。旁边一道木廊,延伸向深谷中而去。我们悄悄步上木廊,向木屋行去。

沃德先生在前,他先敲木屋的门,敲了两下,没听到应声,低头一看,见木屋门上贴了一张纸条,上面画了一个前进的箭头。看来,隐者还在谷深处。

于是我们又相随悄悄沿着那盘旋而下的木廊继续往下走去,不过两分种左右,我们见到了密林中另一个有着宽敞玻璃窗的画室。 沃德 先生还没有来得及走近敲门,就听一串洪钟大笑从屋中传来,跟着,一个赤足长须,身材壮大的老人大步推门出来,笑着握住了 沃德 先生的手。

我们跟着老人进屋,但见一室各个尺寸的油画将屋子镶嵌得五彩缤纷,和玻璃窗外的绿色风景相应成趣。我再看细那老人,但见他:身高一米八左右,体态魁梧,满面春风。身穿一件黑马夹,衣服上油彩点点。头戴一顶瓜皮小黑帽,帽檐已经微有磨损。脸色红润,笑声不断,更妙的是那一部遮没半面的大白胡须,仿佛一个圣诞老人。

我再细看那画室,但见四围都是油画,大如桌,小如盘,自地板自天花,除了一个小小九寸电视机和一个录音机及后面一茶几的唱片以外,其余都是画,画,画。

他的画,用色明亮,欢乐温暖,笔意幽默,有卡通趣味,是将赤,橙,黄,绿,青,蓝,紫所有颜色调和到最高基调一起喷薄而出,犹如一排最高音阶大笑着冲出画布。我觉得那颜色有如一把把起子打开了我封闭的第六感,第七感,第八感……终于我发出了和画家一样的畅快笑声“哈!哈!哈!”。——这场景,好象是《天龙八部》中段公子落到悬崖下,遇到桃谷仙,获得一套“颜色大法”的真经,轻轻几笔,就可以退却辽夏七军。而这只不过是用得天下本来色,换回一段明亮笑。“哈!哈!哈!”。我笑疼了肚子,笑弯了腰。

我大笑,当我看到莫更的油画《半打蛋》中,一群头戴礼帽的绅士被画成一堆没有眉眼只长着蛋形脸孔的“蛋”立在沙上。

我大笑,当我看到自画像《我》中,画家将自己与家养的黑猫并列,画出了一人一猫煞是相似的神情和状态。

我又大笑,当我看到油画《谗》中,一个度假的城中人在海滩上狂饮,鼻子突然变长,终于如一根胡罗卜插进了高脚酒杯。

莫更的所有画都是笑之画,他的书桌上,有一个小小的神像泊来自东方——弥勒佛,似乎诠释了他的人生哲学。他的画题材则大部分来自他在激流岛的生活,描写了很多城中人来到岛上度假,接触到自然美景时候那种激动若狂的心态,在画家眼里,人的文明/自然双重状态之间的矛盾和反差是以幽默自嘲的形式反映出来 的。连缀心灵裂谷的,是一连串大笑。

莫更最满意的作品是油画《葡萄熟时三日狂》:在这幅画里,他表现了岛民们在葡萄成熟时候聚众欢庆的场景,这幅画别出心裁的用电影的手法来绘制,将三天不同的场景连缀成一幅长卷。画中人由微带拘谨,到开怀痛饮,到衣解发弛,似乎经历了一个精神上的“酿酒”过程,这是一曲对人的本真面目的“欢乐颂”。绚丽多姿的色彩在这幅画也达到最高峰,犹如一串颜色的闪电,足可以“炸”得观者目为之眩,神为之移!

当莫更又开始持笔绘画,进入他自己的境界时候,我 和沃德 先生悄悄离开了他的谷中画室。 沃德 先生让我注意山径边的几个有趣的“雕塑”,那是一个废弃的旧电视机和一个废弃的吸尘器,它们被随意地放在几棵树下,插座“插”在大树上。这也是一个微笑的场景,显示谷中人与外面世界的距离。 沃德 先生还告诉我一个细节,莫更平时大都赤足,每月渡船到奥克兰去时,他就在脚趾上涂上黑色,以表示他拥有一双“皮鞋”。我仔细回想,确实,刚才所见的莫更,正是双足趾漆黑的。这一想,又大笑起来。笑声之中,我们离开了这个翠绿的山谷。

离岛:告别一个过去的传说

载着满怀的欢笑,我离开了激流岛。来之前,心中对该岛总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悲戚之情,仿佛中国诗人的旧事总在潜意识萦回不去。而岛上的风情却给我另一种启示。

欢笑的隐者,欢笑的岛。访问激流岛,就象走一程心路,走到黑暗的极处时候,会看到银色的,生命的欢乐无处不在。

静听,细看,生命还是积极,奔放的,象莫更的画,启示我们隐居的真谛是更多对生活本质的介入,而非逃避。

我又踏上了渡轮,夕阳已经西下,南太平洋最具特色的辉煌落日,壮丽如高调的油画,铺满了激流岛上的青山和彩屋,铺满了岛外广阔的大海,也铺满了岸上奥克兰市区林立的高楼,万丈的红尘。

渡轮上,风自四面海吹来,我在风中伫立,心中滑过顾城的旧句:“黑夜给了我们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我觉得,在那一刻,我看到了诗歌的本象,它是一个大笑的隐者,超越了诗人的生命本身悬置在岛屿之上,使封闭的岛屿在大海之中延伸了一脉根须,也象渡轮后飞走的白浪,跟着行走的船歌吟着,不离不弃。

回身,背对消逝的岛屿,看着奥市渐近的的人群,心中有了更多的亲切之情,如此才理解为什么这么多上班族愿意住到岛上去,在每日来回的船上体会岛境人境的双重乐趣,维持自己内心的真和纯。

生命永远需要一抹幽蓝。投影在即使黑色的寻找之径上。一代过去,一代又来,然而诗歌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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